
鲲鹏径主线贯通已近三年。
傍晚,犁壁山。“十万鹏友”户外登山平台发起人廖广均踩过枯枝,抬头看见远处大鹏湾的海面。这是他近500次走鲲鹏径。从最西端的凤凰山飞云顶到最东端的七娘山大雁顶,200余公里,他用脚步一寸寸量过。脚下的路,从松软的落叶土变成了坚实的步道。走的人越来越多,动物也越来越多。

▲廖广均带队行走鲲鹏径。
这条绿色长廊,最初只是规划师地图上的一枚枚图钉。如今,它长成了横亘超大城市中部、人和动物可以共享的生态脊梁。
图钉扎出的路线
2018年的夏天,蝉鸣阵阵。深圳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会议室人头攒动,规划师们围着一张地图,手拿图钉,陷入沉思。
“我们在6米长、3米宽的深圳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标识,一人一钉,标记出山川形便的重要节点和关键生态点位。”深圳市规划国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单樑回忆,“随着标记不断增加,一条西起凤凰山、东到大鹏湾的生态‘大动脉’慢慢浮现出来,像一条脊梁,我们称之为‘山脊翠脉’,它撑起了更多‘支脉’,也就是生态廊道。”
规划师们争论、修改,再争论、再修改——为了保护一处珍稀植物栖息地而改线,或为了让市民就近接入步道而调整节点。
图钉一个个扎下,线条一段段连接。原本零散分布在深圳全域的绿色碎片,渐渐汇聚成一条蜿蜒起伏的绿脉。

▲规划师在地图上“扎出来”山脊翠脉。
规划师们之所以要找出这样一条路线,源于深圳“公园城市”建设加快的步伐。2019年,深圳建成1090个公园,成为名副其实的“千园之城”。但这些公园就像散落的珍珠,被道路和建筑割裂成一个个孤立的绿色岛屿。
深圳需要用一条绿色丝线,串珠成链,让“千园”变成“连城之园”。
“当最后一枚图钉落下时,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看着这条绿色线条,大家突然意识到,我们扎出的不止是一条徒步路线。”单樑说。
这就是鲲鹏径最初的雏形,依托山脊翠脉,更多的廊道被一一设计规划出来,深圳“山海连城”总体蓝图变得更加立体。山、海、城相融于天地空间,城市与自然紧密咬合,又互通互融。
2020年,深圳“山海连城”建设方案重磅发布,正式提出构建“一脊一带二十廊”的生态空间格局。2022年,《深圳市公园城市建设总体规划暨三年行动计划(2022-2024年)》印发,明确将鲲鹏径列为公园城市建设“一号工程”。
规划师们甚至构想出一幅景象:市民出门几分钟,就可以踏上这片绿色网络的任何一点,不用刻意寻找,沿着路径就能抵达心中向往的山海。
连成一片的公园
愿景正在落地。
“鲲鹏径从来不是一条孤立的主线,而是依托牵引全城绿色共生的生态绿脊,形成的一条贯穿深圳的远足径。市民行走鲲鹏径,可以看到我们在生态支脉上以最小的改动成本做了联通改造,让城市绿肺‘活起来’,也让野生动物和人类各行其道。”深圳市规划国土发展研究中心生态和监测研究所副总师陈柳新介绍。
从银湖山郊野公园出发,沿着鲲鹏径支线一路向东前行,就能发现围岭公园、洪湖公园、红岗公园、人民公园、布心山公园、东湖公园、仙湖植物园这八个原本互不相连的公园,如今被63.6公里的生态慢行网络连接起来,这就是罗湖的“八园连通”计划。
而在这之前,深圳市中心区已经实现“五园连通”:在鲲鹏径八段,步道的建设让梅林山公园、银湖山公园、笔架山公园、中心公园、莲花山公园实现了中部公园群的贯通,市民一口气可以逛五个公园。
公园连通的受益者,远不止市民。
2025年11月,鲲鹏径二号桥、三号桥贯通开放。两座生态廊桥连通了银湖山和红岗公园的东西马岭。红外相机记录到,豹猫在桥上从容穿行,赤腹松鼠在桥缘的灌木丛中跳跃觅食。这些隐秘的生灵,与廊桥漫步的市民擦肩而过,互不惊扰。

▲鲲鹏径2号桥。
据深圳市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监测,鲲鹏径沿线已记录到豹猫、赤腹松鼠、倭花鼠、白鹇、领角鸮等数十种野生动物。随着廊桥和步道的贯通,动物的活动范围正在扩大——一只佩戴追踪器的豹猫,监测数据显示,其活动区域在一年内显著扩展,从山的一侧延伸到了另一侧。
“过去的生态桥,更多是‘景观桥’,种的是好看但适配性不足的外来植物。现在我们转变思路,在鲲鹏径沿线的生态桥,优选本土原生植物。”深圳市规划国土发展研究中心生态和监测研究所副总师唐豪走在鲲鹏径一号桥上,向记者介绍,“如今的生态廊桥上,种的是野牡丹、鸭脚木这些深圳原生植物,不仅能为鸟类、蝴蝶提供蜜源和栖息地,还能和周边山林的植被自然衔接。”

▲鲲鹏径3号桥。
一座桥,让割裂二十余年的山林重新相连;一条路,让城市与自然的边界变得柔软。
市民走出的温度
鲲鹏径这条依托于生态主动脉的远足径,之所以能在深圳这座超大城市焕发蓬勃生机,靠的不仅是顶层规划的智慧和专业建设的深耕,更离不开千千万万普通市民的自发参与和用心守护。

▲市民穿越东西涌。
“现在很多人走鲲鹏径,不仅看到了沿途的好风光,也能感受到这条路的每一寸都藏着普通人的汗水和热爱。”廖广均说,“自己产生的垃圾自己带走,是我们的团队的基本要求。每个队伍都设置有专门的‘环保领队’,一路走一路捡,塑料瓶、纸巾、食品包装,哪怕是藏在石缝里的烟头都不放过。我记得有一次经过市政道路段,有位队员停下脚步,蹲下来一点点将标距柱上的灰尘擦拭干净,就像在家打扫卫生一样。”
“90后”女孩小陈原本对户外一无所知,去年偶然走了一次鲲鹏径后,便加入了徒步队。“以前周末就是宅家刷手机,现在每周都盼着进山。”她不仅学会了辨认本土植物,还成了队里的“垃圾分类专员”。
深圳市登山户外运动协会会长厉伟,已经把徒步捡垃圾这件事坚持了30多年。从最初和家人随手捡拾,到后来发起“净山护海·守护鹏城”公益行动,他用自己的坚持影响了越来越多的人。
2025年4月,在深圳市登山户外运动协会的带领下,33个团体、近700名志愿者分批次深入鲲鹏径各路段开展清洁行动,一个月内累计清理各类垃圾627公斤。越来越多的户外爱好者加入到守护鲲鹏径的行列中来,“无痕山林”的理念也随着这条绿色长廊,传遍了深圳各个角落。
“鲲鹏径最珍贵的是它背后凝聚的人心。”深圳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总师刘迎宾说,“从市民共建手作步道到出门见绿,鲲鹏径正在连通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众人一起参与并见证这条生态之路走得越来越好,本身就是城市文化的一种体现。”
精细丈量的未来
从一张图纸变为现实路径,鲲鹏径的故事正为更多人所知,其价值也正通过“深圳城市指数(UIS)”这把更精细的标尺被看见。这把尺子将鲲鹏径沿线的生态质量、生物多样性、绿地服务能力、市民生态获得感等全部纳入量化评估体系,让市民可感可知。
在鲲鹏径沿线,多个监测点正在高效运转,记录着动物们在廊桥上通行的身影。深圳市规划国土发展研究中心UIS研究中心副总师于洋洋介绍,“UIS‘美丽’维度的评估重点指向人与自然和谐共处,鲲鹏径本身就是UIS的典型案例,一方面可以通过UIS评估来加密优化鲲鹏径,另一方面可以通过UIS这个国际公共产品走向世界,让深圳营城实践走向全球。”

▲廖广均镜头下路遇的猕猴。
沿着鲲鹏径“主动脉”,深圳还在不断延伸“毛细血管”——从横跨干道的生态廊桥,到市民亲手搭建的昆虫屋与生态浮岛,“万桥计划”正在缝合那些大型廊道覆盖不到的末梢断点。
一条主线、万座微桥,共同织就一张细密的生态网络。
按照规划,鲲鹏径还将继续向东延伸,连接大鹏半岛更多的山海资源;向西则计划与珠三角绿道网络衔接,让深圳的生态脊梁融入更大尺度的区域生态格局。
一条鲲鹏径,万物皆同行。
有人看见了风景。有人看见了脚印——自己的、别人的、生灵万物的。
这是深圳送给未来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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